教师所面临的困境,并不是社会突然改变态度,而是时代将他们抛弃在旧的岸边。2020年6月,云南丽江华坪县女子高级中学校园内,一些从贫困山区走出的女孩跪在老师面前,向她行礼。这位老师名为张桂梅,已是年届63,头发几乎全白,行走时需依赖拐杖,手上还贴着膏药。与此同时,在中国某个普通县城的中学,一位年轻的班主任刚毕业三年,在群里因一道数学题的批改,遭到家长的指责,哭泣着躲到楼道。两个不同背景下的老师,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命运,一个是被尊崇的“燃灯人”,而另一个则被视为“缺乏爱心”的代表。
社会对教师的评价体系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一代人对教师的尊重源于老师提供的稀缺知识资源。在过去,知识尤其是教育资源极其珍贵,只有老师能够帮助学生走出偏远山区;而如今,孩子们通过手机便可以轻松获得大量名师的免费课程。预计到2026年,AI家教将全天候提供服务,许多孩子宁愿选择这个非人类的老师,因为它可以根据孩子的理解能力逐步讲解。相应的,调查显示初中生的厌学情绪超过五成,高中更是达到六成以上。这直接反映出学生对课堂和老师的信任感在逐渐降低,知识的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。
教师面临的敌意,部分源于这种“垄断解除”的状态。像电报员和售票员一样,教师这个职业也经历着职能上的解构,然而由于历史悠久的教育神话仍然困扰着他们,教师既是被尊崇的“灵魂工程师”,又被评估为“服务业”的一部分。于是,他们在高压与期待之间,背负着巨大的压力。张桂梅曾提到,“这些女孩连起跑线的机会都没有”,她所处的背景让她深知教育的重要性,因此愿意不顾一切去帮助学生。然而,当今很多城市家庭的教育忧虑已不再是“能不能上学”,而是“能不能上得更好”,中产家庭对孩子的期望和焦虑与日俱增,家长们纷纷将重担压在教师身上。
我认为,教师受到的敌意,主要源于家长内心的焦虑,而并非教育本身的缺失。孩子的成长由多重因素共同影响,教师在其中只占一部分的位置。焦虑的家长需要有一个明确的发泄对象,最终将矛头指向了那个每天面对众多学生的老师。近年来的家校冲突多是无处发泄情绪,教师被投诉、网络暴力及审判,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们出现在最显眼而又无从反抗的位置。
尤其令人感到心寒的是执业者的道德压力。没有哪个行业像教师这样,被迫扮演圣人和仆人的角色。他们要燃烧自己的热情来照亮学生,又必须保持情绪的稳定,总是不能计较自己的付出。教师深夜备课,却因未加回复而面临家长质疑,这种不合理的期待扼杀了教育环境的健康发展。一个健全的教育体系需要为从业者划定清晰的界限,但中国的中小学教师恰恰缺乏这样的边界。他们被要求承担教学、育人、心理辅导和家长沟通等多重角色,却未得到相应的支持和培训。
这种怪圈让社会对教师的期望愈加高涨,但教师的职业倦怠和服务态度却在逐渐下降,最终伤害的还是孩子。2024年9月,全国教育大会上,官方提出要提升教师在社会中的地位,改善待遇,减轻教师的非教学任务。这是一项正确的方向,但在基础层面的实施需要每个家庭、每个学校共同努力转变。张桂梅仍在华坪女高执教,继续她的不懈努力。